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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00年11月20日，宜都县潘家湾叶家湾（今潘家湾土家族乡将军山村）一户贫农家里，添了个男娃，取名光吉。

　　他七岁进私塾，先生教“天地君亲师”，他偏问：“孙大总统（孙中山）都讲道理，族长不讲道理行不行？”族长叶致远借官司敲竹杠，13岁的叶光吉当众顶回去：“哼，又要人家的白钱白米！孙大总统都讲道理，你只是个小小的族长就不讲道理啦？跟你说，无理寸步难行！”族长气得浑身抖，他不怕。

　　1913年家贫辍学，他去拜五峰边界兽医胡明臣为师。三年满师，16岁离家，帮渔洋关“宫福泰”商行赶骡马。湘鄂川黔边界的石板路上，青布帕子一缠，鞭梢一甩，叶骡客的名号就出去了。

　　1916年冬，渔洋关客栈，他同屋住进个湖南桑植骡客，叫贺云卿——后来的贺龙。两人举杯骂世道：奸商刁、税狗毒、豪强横、官府贪。贺龙拍桌：“这世道，得换！”叶光吉眼睛亮了。

　　叶光吉早年就敢拿“孙大总统都讲道理”顶族长，这个思想基因不能丢。符合他13岁就崇拜孙中山的事实，以孙中山为楷模，也让“公仆情怀”的起点更深——他不是从1927年挨打才开始恨，是从少年时就信“天下应该有道理”。也为后来“连人带马一起跳”的埋下伏笔。

　　一、连人带马一起跳

　　1927年冬，国民党四十三军来拉伕，叶光吉不肯去，吊在梁上打了一天一夜，保出来时后背结了血痂。没过几天，几个溃兵撞进屋，媳妇衣裳都被扯了半边。他坐在门槛上摸着伤，对屋里头说：“光报私仇没用。得找着贺云卿那支队伍——他们为穷人打仗，这天，才换得过来。”“换天”和孙中山“推翻不合理制度”的逻辑是一致的。

　　1928年贺龙回湘鄂边举红旗。1929年4月，五峰山道映山红开得烈，叶光吉赶着24匹骡马、24驮布匹鞋袜进了红四军驻地。贺龙一眼认出：“这不是叶骡客吗？”两双手攥紧。

　　“云卿大哥，我要跟你走，当红军，你要不要？”贺龙烟斗凌空一劈：“要！”叶光吉回头吼：“伙计们，骡马牵过来！”战士欢叫。贺龙笑：“我革命时只有两把菜刀，他是连人带马一起跳啊！”

　　从此，红四军运输大队有了队长。40多个运输员、100多匹骡马，驮着金条银元枪弹，是红军的“流动仓库”。叶光吉给每匹骡子扎竹扫帚梳毛，深夜提马灯添草。独木桥上头骡扭伤，他银针扎穴，一捏一揉，骡子站起过桥；庄尔坪炮响骡惊，他长哨一声，头骡长嘶召伴，天亮一匹不少。战士们喊他“骡马队长”。

　　孙中山讲的“道理”里有一大条是军用：1923年广州大元帅府缺米，孙中山下过训令，催粮催草鞋费子弹费“尽先筹备”，说“士饱马腾，效力杀贼”。这体现在叶光吉时常说：“骡马是红军的腿，腿断了，仗怎么打？”全力在红四军中当好运输大队长。

　　二、“人民的钱，一个铜板也不能乱花”

　　1929年秋入党。1930年红二军团成立，他升经理部政委——军团的“财神爷”。黄灿灿金条、白花花银元从他手心跳进跳出，可他常年一条打满补丁的裤子，头上还是那块青布帕。

　　贺龙见他来开会，烟斗一指：“叶光吉，你也搞套新衣裳穿上嘛，别太抠了。”

　　他淡然一笑：“管他呢，当兵打仗，这衣裳就行。”

　　十几年前，南京临时大总统府里，孙中山也差不多这副做派。卫士范良后来回忆，跟了先生那么久，“很少见他做过新衣服”——一件翻领制服从广州起义穿到改组国民党，旧呢大衣磨薄了翻过来接着穿。一个是大总统，一个是红军师长，身份隔着天，可“公家的钱不往自己身上花”这一条，两人的想法是一致的。

　　1930年9月克监利，缴数万银元。经理部长金石岩商量：“天冷了，给经理部11人买毛毯，一条7块，共77块。”

　　叶光吉摇头：“经理部有钱就盖毛毯，那战士呢？这钱是战士们用命换来的，我们只有保管的责任，没有使用的权利！”

　　同年12月，部队过石门南北镇，金石岩想给经理部买30双麻草鞋，2块钱。叶光吉点头，却从自己兜里掏出两块银元：“这草鞋钱我付了。”金石岩退一块给他，他接了，可下次还是这样——管钱的人，先管住自己的手。

　　仙桃镇遇“北极会”匪徒冲经理部，屋里11个后勤、几支短枪、2驮金条30驮银元。叶光吉跳上桌：“枪抵到门口打，今天就是掉脑壳也要保住钱驮子！没枪的拿棍子，进来一个敲死一个！”20分钟后警卫团赶到，钱垛子没动一文。

　　他口头禅就一句：“人民的钱，战士的钱，一个铜板也不能乱花。”通讯员赵昌昆记了一辈子。这话孙中山也说过差不多的——不是原词，是意思。1924年他在广州设中央军需处，任军需总监时手令里写：“理财为图治要务……洁己奉公，用裨实际。”白话讲就是：管钱的人先管住自己的手，公家的钱一个铜板也不能往自己兜里漏。叶光吉没读过那道手令，但仙桃镇枪响时他跳上桌吼“掉脑壳也要保住钱驮子”，和孙中山“洁己奉公”四个字，说的是同一句鄂西土话。

　　三、骡马师长与白岩山一跃

　　1932年夏，洪湖第四次反“围剿”失利。红三军撤出苏区，经豫陕川鄂边界向湘鄂边回师——后来有人叫它“七千里小长征”。没有雪山草地，可麻栗石山道比雪还硌脚，虱子抓得成把，更压人的不是饿，是“肃反”的阴云：段德昌、王炳南们被捆走。叶光吉这时由八师政委改任七师师长。因此，赶路时总走在队尾——怕有人掉队，也怕自己哪天突然被叫去“谈话”，再回不来。

　　1933年4月，他率七师进宣恩洗马坪、椿木营。村里人信谣跑了，只留几个老婆婆。红军帮唐婆婆喂猪挑水，喊她一块吃饭；帮群众薅包谷草。几天后年轻人回村传话：“红军不抢穷人，还帮挑水！”村民回来了，分田分地，红色政权立起来。孙中山当年对南京盐商说“总统离职后回到人民队伍里去，和老百姓一样”；叶光吉没听过这句原话，但帮唐婆婆喂猪时，已经把“和老百姓一样”活成了七师师长的日常。

　　韩家坪一战，他以弱胜强：一连佯退，两连迂回，亲率一连正面猛扑，攀崖偷袭山头敌团。6月克长潭河，毙团防头子唐协臣；9日歼敌两连。叶骡客成了叶师长，青布帕还在。

　　1933年7月18日，洗马坪火线正酣。保卫局突然宣布：“叶光吉系改组派，逮捕。”段德昌、盛联均们的前车之鉴摆着，去了没有回来。宜都人信“清白要用命证”，押解去麻水军部路上，过白岩山扁担坑悬崖，他趁人不备，纵身一跃。以死证清白。年三十二。

　　1945年中共七大，中共中央组织部为叶光吉平反，英名入烈士录。2021年10月18日，将军山村故居揭牌。马灯、镰刀、褪色布帕，摆在干打垒土墙下。村里老人说，叶光吉年轻时赶骡马路过渔洋关，听人讲过孙中山的故事——那位大总统也是一辈子不穿新衣裳，临终《家事遗嘱》写的是“不治家产”。一个是大总统，一个是红军师长，都没给自己留什么。

　　尾声：光吉广场的雕塑

　　今天潘家湾将军山村光吉广场，立着叶光吉的雕塑。像要把1933年洗马坪那声枪响接着吹下去。叶光吉的“为公”，是监利城下那句“这钱是战士们用命换来的，我们只有保管的责任，没有使用的权利”；他的“为仆”，是洗马坪帮唐婆婆喂猪挑水、把座骑让给伤员、同吃野果穿破袄。九十年前鄂西大山里的骡客，把“公仆”两个字，用骡马蹄印一程一程踩进了湘鄂边。

　　从南京临时大总统府的青布长衫，到红二军团经理部那盏马灯下补丁摞补丁的裤腿，隔了快二十年、隔着两个阶级，却都守着同一道线——公家的钱不往自己兜里漏，官架子不往老百姓头上压。把孙中山写进电报的“公仆”二字，从纸面上驮进了鄂西的崖壁里。

　　（作者：湖北新四军研究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