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中山与章太炎的交往经历

孙中山

章太炎

　　在二十世纪初风雨如晦的中国，清王朝的专制统治摇摇欲坠，无数仁人志士踏上了救亡图存的艰难征途。在这一时代洪流中，孙中山与章太炎是两位无法被忽略的重要人物。孙章二人同怀救国初心，因政治风云复杂多变而时而聚合时而离散。今年是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也是章太炎先生逝世90周年。不妨从革命的视角回顾孙章二人的过往。

　　孙中山和章太炎相识于日本横滨，牵线人是梁启超。1899年，为躲避清廷通缉而流亡台湾的章太炎，应梁启超的邀请来到日本。梁启超是个热心人，又将章太炎介绍与孙中山。孙章二人在横滨相见，虽是匆匆一面，然而，孙中山的革命言论，深深地打动了章太炎。

　　“廓清华夏，非斯莫属”

　　彼时，章太炎对孙中山还是持怀疑态度，他在给朋友的信中说：孙中山“不能为张角、王仙芝也。”张角和王仙芝分别是东汉和唐末的农民起义军领袖，显然，他是希望孙中山能成为揭竿而起的英雄。

　　1900年7月，唐才常等人在上海愚园成立了“中国国会”，这是有着明显改良色彩的政治团体，公开提出“创造新自立国”“请光绪帝复辟”的政治主张。章太炎被邀出席了成立大会，对拥戴光绪复辟的主张，明确表示了反对的意见：“诚欲光复汉绩，不宜首鼠两端，自失名义。果欲勤王，则余与诸君异趣也。”

　　章太炎失望至极，断然宣布退出“中国国会”。不多日，他剪去长辫，身着西装。回到家中，思前想后，越发感觉到在政治主张上，能与自己志同道合者，算来已是寥寥可数，去年初识的孙中山乃是最为杰出者。

　　章太炎提笔给孙中山写信，告知“中国国会”已在上海成立，并批评“同会诸君，贤者则以保皇为念，不肖者则以保爵位为念”。革命到了危难之际，如果还放不下皇权，那真是“九世之仇，相忘江湖”了。自与孙中山分别后，章太炎对过往的友人进行了甄别，认为孙中山就是当代的夷吾，中华复兴的历史重任已是非孙中山莫属。他给孙中山去信说：

　　“数年以来，闻先生名，乃知海外自有夷吾，廓清华夏，非斯莫属。去岁幸一识面，稠人广众中，不暇深议宗旨，甚怅怅也。”“言保皇者十得八九，言复汉者十无二三。鄙人偶抒孤愤，逢彼之怒，固其宜也。兹将《拒满蒙入会状》及《解辫发说》篇寄呈左右，所望登之贵报，以示同志。虽词义鄙浅，傥足以激发意气乎？”

　　共同筹划同盟会的发展

　　中国的留日学生逐年递增，这些学生都是革命的骨干，而留日学生又有了自己的团体“励志会”，形势的发展，使他倍感欣喜。章太炎为表示自己的革命决心，到日本后就与康有为绝交，并创办《国民报》，“大倡革命仇满学说，措辞激昂，开留学界革命新闻之先河”。章太炎与秦力山一道前往横滨，拜会孙中山。

　　孙中山和章太炎相聚讨论革命大义，言辞激烈，相互关系至为欢洽。他们讨论最多的是孙中山所提“平均地权”的主张。孙中山细致入微的分析，使章太炎心悦诚服。

　　1906年，章太炎第三次流亡日本，受到孙中山等人热情接待，并由孙中山主盟，孙毓筠介绍，正式加入中国同盟会。不多日，同盟会又聘他担任《民报》总编辑和发行人。在主编《民报》二年多的日子里，他利用《民报》这个阵地，宣传同盟会的革命主张和策略。

　　此时，孙中山奔走于新加坡、吉隆坡、西贡等地，一面发展同盟会组织，一面指导武装起义。10月，孙中山来到日本，他们又相聚一起，共同筹划同盟会的发展壮大。这时，黄兴也在日本，三人都相距不远，他们经常在孙中山处会面。《革命方略》等文件就是由孙中山、黄兴、章太炎等共同制定的，在这些文件中，“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的纲领，得到进一步的阐释和确定。

　　隔阂日益加深

　　1905年11月，同盟会在日本东京创办机关报《民报》，章太炎为主编。《民报》的经费主要来源于同盟会会费、报纸的销售收入、社会捐助，而最主要的是来源于孙中山通过各种渠道筹集的资金。1907年6月，孙中山被日本政府驱逐出境时，募得日本朋友赠款17000元。当时，南方边境起义在即，急需这笔经费。与此同时，《民报》的经费问题也亟待解决。孙中山根据事情的轻重缓急，只交给章太炎2000元，作为《民报》的经费。

　　章太炎认为孙中山给得太少，显得很不愉快。加入同盟会的日本浪人平山周等趁机挑唆，章太炎经不起撺掇，竟把挂在报社的孙中山像取下，并提议召集同盟会开会，罢免孙中山的同盟会总理职务，改选黄兴为总理。这些虽经黄兴、刘揆一等调解，没有让事态发展下去，但是，两人的感情已经受到伤害。

　　紧接着，孙中山为发动广东钦廉防城起义，派人到日本购买枪械。此时，有人跟章太炎说，那批枪械，“属明治十八式，陈旧不堪作战”。章太炎竟意气用事，轻信人言，以民报社的名义，发电报给香港《中国日报》，将此事泄露出去。孙中山对此十分气愤，认为章太炎等“泄露机密，破坏戎机”，隔阂日益加深。

　　孙中山一生领导了多次起义，而起义的地点多选择在边境地区。孙中山之所以这样选择，是考虑到从国外接济军火的方便，况且，边境还有现成的会党力量可资利用。多次起义失败后，章太炎怀疑孙中山策略的正确性。他提出，长江流域有革命基础，更重要的是，在这一带起义，可给清王朝以致命一击，且有成功的可能。这又使他们的矛盾更进一层。

　　1908年12月，日本政府封禁《民报》时，章太炎去函孙中山，要求资助，以将《民报》迁往美国或别的地方。此时，云南河口之役退下来的数百名革命军将士，刚刚辗转来到新加坡，孙中山正为安置他们而疲于奔命，无暇顾及《民报》的复刊迁址。章太炎却以为孙中山有意置之不顾，竟大动肝火地发誓：“此后不再与闻《民报》之事。”

　　时隔不久，汪精卫受孙中山之命来到东京，撇开章太炎，秘密恢复《民报》。章太炎本来就有怨气，这样一来更是火上浇油。他和陶成章发表致美洲、南洋等处的公函《伪〈民报〉检举状》，不负责任地说：《民报》“假借恢复之名，阴行欺诈之实”。

　　他们之间的关系日益恶化，章太炎竟然捕风捉影地散布流言蜚语，说：孙中山怀揣巨资，可用于公务的不到十分之一，“《民报》所求补助，无过三四千”，章太炎赌气斗狠，竟然把同盟会的内部问题，抖落到社会上，为保皇党所利用。

　　同盟会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对自己领袖的诋毁，开始发起反击，指责章太炎为“革命党之罪人，《民报》之罪人”等。中国同盟会本是在孙中山的倡导下，在日本由兴中会、华兴会和光复会合并组建而成。在如此争论的情景下，章太炎等又将光复会从同盟会中分离出来，重新恢复光复会。

　　孙中山对由此出现的分裂局面，十分痛心，他对吴稚晖等人说，如果只图个人的私利，我何苦要革命呢？以致失去了我谋生的地位，不仅失去了我的固有的资产，还折了我兄长的资产。“外人视之吾党，亦成内乱之势，人心如此，革命前途之大不幸也”。孙中山接受吴稚晖的建议，将革命以来所得捐款与支出状况以及自己与家兄为革命而致家业破产等详情，写成信函交与吴稚晖，由他在海外的一些报刊公布，以求“公平之评判”。

　　同盟光复两会有如弟昆

　　就在孙中山宣布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的第四天，章太炎创办《大共和日报》，其宗旨在：“箴世之痈疣，谋未来之缮卫，能为诤友，不能为佞人也。”一句话，就是要为建立共和政体，勇于建言批评，简言之，就是要监督孙中山。

　　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后不久，光复会领袖陶成章在上海广慈医院养病时，被人刺杀。许多地方都出现了排斥乃至杀害光复会员的事件。广东都督陈炯明的部下竟然下令枪决光复会员许雪秋等。章太炎悲痛震惊了，立即给孙中山写信，信中说：

　　“徐锡麟之杀恩铭，熊成基之袭安庆，皆光复会之旧部人。近者李燮和攻拔上海，继是复浙江、下金陵，光复会新旧部皆与有力。虽无赫赫之功，庶可告无罪于天下。……纵令一二首领政见稍殊，胥附群伦，岂应自相残杀？……惟愿力谋调处，驰电传知，庶令海隅苍生，咸得安堵。”

　　章太炎在信中并非在为光复会评功摆好，而是用事实说明，辛亥革命的胜利，中华民国的建立，光复会都是功不可没。他不愿同室操戈，伤了革命的元气，这才给孙中山去信，让此类血案不再发生。

　　孙中山接此信后，立即给陈炯明和同盟会广东支部发去长篇电文，确认“同盟、光复二会，在昔同为革命党之团体”，强调“两会欣戴宗国，同仇建虏，非只良友，有如弟昆。纵前兹一二首领政见稍殊，初无关于全体。今兹民国新立，建虏未平，正宜协力同心，以达共同之目的，岂有猜贰而生阋墙？”于是，这样的内部纷争才得以平息。

　　军政府大元帅和秘书长

　　1912年2月，孙中山辞去临时大总统。袁世凯继任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力主中华民国建都于南京。袁世凯却不愿南下，但又不便明确拒绝，便信誓旦旦地表示：“共和为最良国体”“永不使君主政体再行于中国”。

　　章太炎信以为真，加上光复会的那些往事，一直横亘于心，兼之南京临时政府政令不出石头城，无所作为的现状等，使他对南京城顿生厌烦之心。于是，章太炎不同意孙中山的意见，而主张将首都建于北京。

　　袁世凯得到章太炎的支持，当然是心花怒放，礼聘他为总统府高等顾问。章太炎也想借助袁世凯的力量，在中国实现共和政体，可一当与袁世凯接触，章太炎便发现了袁世凯市侩政客的丑恶嘴脸。章太炎立即提出辞职的要求。紧接着发生宋教仁案，章太炎由失望而愤怒。章太炎特意到上海，就宋教仁案而讨教于孙中山和黄兴，发出义正词严讨袁的呼声。

　　1917年7月，张勋拥戴溥仪复辟。孙中山召章太炎等在上海自己的宅邸会议磋商，“一致决定拥护共和，出师讨逆”。在举国上下的声讨声中，张勋复辟作鸟兽散。可是，国务总理段祺瑞却拒绝恢复临时约法与国会，而要召集所谓临时参议院，以各省军阀的代表会取代国会。孙中山决定以护法为旗帜，号召议员南下，举行“非常国会”。9月1日，在非常国会上，孙中山被选举为军政府大元帅，章太炎担任军政府秘书长。

　　孙中山还任命章太炎为总代表，前往昆明，说服唐继尧就任军政府元帅，以共兴护法大业。一心要做“西南王”的唐继尧，根本不领孙中山的情，当然也不买章太炎的账。孙中山终被滇桂军阀排挤而离开广州回到上海。追求一生的共和理想破灭了，章太炎的心也冷了，在峨眉山受戒，宣称再也不闻世事，并由四川返回上海。

　　诚如毛泽东所说：“孙中山在绝望里，遇到了十月革命和中国共产党。孙中山欢迎十月革命，欢迎俄国人对中国人的帮助，欢迎中国共产党和他合作。”章太炎对此却很不理解。1925年，章太炎组织所谓“辛亥同志俱乐部”，同国民党相对抗。

　　章太炎挽联褒扬孙中山

　　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在北京逝世。第二天，章太炎就来到孙宅，担任追悼会筹备处干事。当即，章太炎写了一副挽联：

　　“孙郎使天下三分，当魏德初萌，江表岂能忘袭许；南国是吾家旧物，怨灵修浩荡，武关无故入盟秦。”

　　这副挽联借用三国和屈原、楚怀王的典故，对孙中山应段祺瑞等邀约北上，表示出不同的意见。

　　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后，孙中山灵榇被迎回南京，举行奉安大典。章太炎又撰一联，极其恭敬地推崇孙中山的功德人生：

　　“洪以甲子灭，公以乙丑殂，六十年间成败异；生袭中山称，死伴孝陵葬，一匡天下古今同。”

　　挽联中的“洪”乃指洪秀全，甲子年乃1864年，是洪秀全殁日。“公”是孙中山的尊称，逝世于乙丑年即1925年。洪、孙去世相距61年，取其约数“六十年”，可他们的成功和失败，那可是天壤之别。明朝开国功臣徐达曾被封为中山王，明孝陵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坟墓。下联以明朝开国君臣的历史事实，隐喻孙中山的生前身后，“一匡天下古今同”，这是对孙中山的极高评价，说孙中山的革命业绩开天辟地，可与朱元璋相比而彪炳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