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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中学作文中的“辛亥元素”——从奉天剪辫到南开论说（1911—1917）

 

　　摘要：周恩来1912—1917年中学阶段存世作文（奉天东关模范学校1篇、天津南开中学52篇课业作文及《校风》《敬业》诸篇），写于辛亥革命之后、新文化运动之前，属“辛亥之子”一代少年论说文本。其中的“辛亥元素”不表现于直接论述“辛亥革命史”，而表现为辛亥所摧毁者（辫发、帝制、臣民身份）与所树立者（共和、国民、军国民、合群、尚武）被拆解为语汇、句式与判断前提，沉入论说文肌理。

　　本文以《东关模范学校第二周年纪念日感言》《爱国必先合群论》《尚志论》《海军说》《或多难以固邦国论》《中国现时之危机》为中心，分“身体辛亥—国民重构—未竟共和—去种族化转写”四层，指出中学周恩来没写“辛亥革命论”，但每篇论说都站在辛亥打开的那块“帝制已死、国民已生、国仍未强”的空地上；这一语法后经旅日日记“报恩—趣味—救国”过渡，直通后期治国理政中的实地核验精神。

　　关键词：周恩来；中学作文；辛亥革命；辛亥元素；东关模范学校；南开中学；国民；军国民

　　一、问题的提出：什么叫“作文里的辛亥元素”

　　1911年10月武昌起义消息传到奉天，在银州（铁岭）—奉天东关模范学校读高小的周恩来，按此前严修、张伯苓一脉新学熏染，已读《新民丛报》片段，闻讯后在学校率先剪去象征清朝臣民身份的辫子，劝同学“穿短服，不要被长袍马褂束缚住身体”。 这一事件没写成作文，却给后来所有南开论说文提供了身体政治词汇：“奴性”“束缚”“振刷”等词的根，正在“辫子=臣民标记”这一辛亥现场。辫子消失后，“国民”才写得出来。

　　既往对周恩来中学作文的研究，多集中于“爱国思想萌芽”“多难兴邦”“为中华之崛起”三类泛论，少有人把辛亥本身作为语源层析出。本文所谓“辛亥元素”，指三层叠加：

　　显层：不出现“辛亥革命”四字全称，偶见“辛亥光复”“国建共和”“共和之名”等直系后裔词；

　　隐层：辫发剪除后的身体自由、帝制垮台后的“国民”主语、共和未竟的危机感，三件事构成作文的默认前提；

　　转化层：辛亥提供的“反满/排外/易代”叙事，被周恩来在中学六年里逐步去种族化、去事件化，改写为“国民—合群—尚志—海军”的永久救国语法。

　　二、辛亥：1911年剪辫作为非文本前提

　　1911年秋，周恩来在奉天东关模范学校读高等丁班。辛亥消息至，他剪辫。同年稍早修身课上答老师“读书为什么”：“为了中华之崛起。” 这两件事构成“前作文”的双重锚：

　　其一，身体脱离臣民形制。辫子本是顺治“留头不留发”的服从符号，剪辫即单方面宣布“我不是清国臣民”。这一动作比任何论说文都早，且不可被收回——它使此后所有“国民”书写获得身体证伪：写“国民”的人，头上已无辫。

　　其二，“崛起”替代“升官”。修身课同窗答“记账”“谋前途”，周答“中华之崛起”，把个人前程焊到国族存亡上。这一句式在1912年《感言》里扩大为“负将来国家责任之国民”，在1915年《或多难》里扩大为“中流砥柱伊谁”，在1917年毕业去向里扩大为“大江歌罢掉头东”。

　　故“身体辛亥”虽不入作文，却是作文的零号注：1911年10月，武昌的消息传到奉天，他在学校里率先剪去那根“象征清朝臣民”的辫子。此后他笔下的每一个“国民”，都默认落在一颗无辫的头颅之上——臣民的身体标记不剪掉，“国民”这两个字就没有着落。

　　三、东关《感言》（1912.10）：辛亥后第一年，“国民”主语的诞生

　　1912年10月，14岁周恩来为东关模范学校第二周年纪念作《感言》，今存《奉天省学校国文成绩》甲类等第，老师评语“心长语重，机畅神流”。 全文不提孙中山、不提辛亥战役，但骨架全是辛亥逻辑：

　　“吾人何人，非即负将来国家责任之国民耶？此地何地，非即造就吾完全国民之学校耶？”、“国民”替掉“臣民”“百姓”“士子”，是共和制赐给中学作文的新主语。紧接论校长教师之责、“勿投身政界党会，谋利营私，以纷扰其心志，而日事敷衍”；“注重道德教育，而辅之以实利美感，更振之以军国民之精神”。

　　两处楔入辛亥语源：“政界党会”作负面词，侧面印证辛亥后政党纷起、少年已把“党会”当警惕对象——这是辛亥后遗症在作文里的折射，不是先秦“党”义；“军国民”直承梁启超《新民说》“尚武”“军国民教育”，辛亥后写入壬子癸丑学制，东关作为奉天新学样板，把“共和—国民—军国民”编成一句。

　　《感言》的辛亥性在于：它不庆祝辛亥，而把辛亥当作已完成的地平线——地平线上站着“国民”，地平线下躺着“臣民”“辫子”“帝制”。少年周恩来不回头看革命，只往前看“国民”怎么养。

　　四、南开时期（1914—1917）：辛亥从“胜利”退为“未竟”

　　1913年8月周恩来入天津南开中学，至1917年6月毕业，存课业作文52篇（七万余字）及《校风》《敬业》文稿多篇。 进入南开后，辛亥在作文里的位置发生位移：不再是“去年光复”的新事，而是“于今四载”“国建共和”的失败化背景。可分四支。

　　1. 列强序列与“辛亥未退列强”——《中国现实之危机》《或多难以固邦国论》

　　1915冬《或多难》历数：“自海禁大开……鸦片之役，英人侵我；越南之战，法人欺我；布楚之约，俄人噬我；马关之议，日人凌我；及乎庚子，诸国协力以谋我。瓜分豆剖，蚕食鲸吞……逮乎辛亥，国建共和。昏昏蒙人，离我而立。蠢蠢藏番，畔我藩篱。列强藉口以进兵……至于今日，同种东邻，乘欧战方殷之际，忽来哀的美敦之书。政府无后盾，国民无先驱；忍耻受辱，逐条承认；五项要求，犹言后议。”

　　这套“侵略序列”是辛亥民族主义教科书标准句式，但周点出关键转折：辛亥换旗易服，并未改变“诸国谋我”格局。共和之名落下，列强进逼更急（二十一条在1915年）。故“多难固邦国”不是复古，是辛亥共和的未完成版——辛亥把“帝制”问题关掉，却把“国权”问题敞开。

　　1916年10演说《中国现时之危机》（《校风》第四十五期代论）更直批辛亥不彻底：“使辛亥一役，不以敷衍结果，直捣黄龙，剪除旧类，彼时政治可以一新，又何致有二次三次革命？教育不振兴，工商不发达，农林不垦殖，以肇今日之危险时代哉！”“敷衍结果”四字，是中学周恩来对辛亥的最硬判断：革命成了，建国未成，因上层敷衍、下层未醒。

　　2. 合群与尚志：把“排满”洗成“强国”——《爱国必先合群论》（1914.9）、《尚志论》（1915春）

　　《合群论》主旨“爱国必先合群”，表面承辛亥口号“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合群逻辑，但周把“排满”滤掉，改成“合群以强国”：

　　合群非合于种族，合群合于国民；非合于党派，合群合于责任。《尚志论》举华盛顿、哥伦布、刘琨、祖逖，不举孙中山——不是回避，而是把辛亥领袖升格为普遍共和英雄：华盛顿竖自由旗，与孙中山建共和同属“立公志”范畴。教师评语“词腴气鬯，生发不穷”，正中点在此种“去事件化”的立论法。

　　这一步极关键：辛亥原本是“汉族反满”的种族革命叙事，周恩来在1914—1915年已把它重码为“国民立公志”的道德叙事。后来旅日日记“报恩—趣味—救国”中的“公”字，根在此处。

　　3. 尚武转海军：《海军说》（1915冬）

　　“兵，凶器也。战，危事也。此右文之言，岂尚武之国之宗旨乎？……军盛则国强，军颓则国弱……海军实为军事之先驱也。”

　　辛亥后“军人革命”形象正面化（对比戊戌前“兵为凶器”的士人偏见），少年敢反诘“岂尚武国之宗旨乎”，底气正是辛亥肯定军人卫国这一新正统。文气由“合群”进到“军备”，辛亥的“武力开国”被转写为“海军救国”——一条线直连他后来“四军（陆海空导）”观念的早期胚胎。

　　4. 对辛亥局限的少年式总评

　　1915年《尚志论》借维新叹“使之立国于二十世纪竞争潮流中，乌得使神州不陆沉耶”，背景是辛亥后军阀混战、二十一条逼来；1915冬《或多难》写“忽而帝制，忽而共和，腾笑万邦，贻羞后世”（按：此句见同时期未编入52篇之杂稿，文意与《或多难》同脉）；1916《中国现时之危机》点“二次三次革命”之弊。贯穿到1917年毕业，他对辛亥的评价恒定是：革命成了，建国未成；旗易了，魂未立。

　　五、“辛亥元素”的四层形态总括

　　显层名词：共和、国民、军国民、合群、尚武、华盛顿、多难兴邦——皆为辛亥概念后裔；

　　隐层前提：无辫之躯、帝制已死、国民已生、列强未退——三件辛亥事实作为不可见主谓结构；

　　转化层语法：以“国民”代“臣民”，以“未竟之共和”代“已竟之革命”，以“军国民”续“尚武”，以“合群”洗“排满”；

　　评价层立场：辛亥是“打开空地”的事件，不是“完成建国”的事件。空地上要由教育、合群、尚志、海军去填。

　　故中学周恩来没写《辛亥革命论》，但他每篇论说文都站在辛亥打开的那块空地上写。这块空地，就是真正的“辛亥元素”。

　　结语：重读《或多难》末句：“莽莽神州，已倒之狂澜待挽；茫茫华夏，中流之砥柱伊谁?弱冠请缨，闻鸡起舞，吾甚望国人之勿负是期也。”——1915年冬一个17岁南开生，把辛亥四年后的溃退（二十一条、帝制回潮、湖口之变）收成“多难固邦”的反向激励。他不给辛亥发奖状，只把辛亥留下的“国民”空名，逼成“砥柱伊谁”的诘问。

　　这种“以革命之果为未竟之因”的写法，比单纯歌颂辛亥更接近辛亥精神本义：辛亥不是终点，是让少年看见“国仍可亡、魂必须立”的残酷教具。周恩来中学作文的价值，正在于把辛亥这堂实物课翻译成一辈子可用的句式。剪辫一年后，他在现存最早的一篇文章里写下"吾人何人，非即负将来国家责任之国民耶"——身体的决裂，被翻译成了句子。此后这个句式一路贯穿下去：1915年"为共和之国民，以己之能力而治人，亦以己之能力而治于人"，1917年"人民，国家之主人也"，1954年"我们的一切工作都是为了人民的"，直到晚年"我是总服务员，要为人民服务而死"。半个多世纪，主语从未换过。

　　参考文献

　　[1]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 周恩来早期文集（上卷）[M]. 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1993.

　　[2] 南开中学，中央文献研究室第二编研部. 周恩来南开中学作文笺评[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

　　[3] 南开中学，中央文献研究室第二编研部. 周恩来南开中学习作释评[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

　　[4] 南开中学，中央文献研究室第二编研部. 周恩来南开中学论说文集[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

　　[5] 人民网党史频道. 周恩来东北求学[N/OL]. (2020-05-25).

　　[6] 光明网. 周恩来的济世才情[N]. 光明网周刊，2023-03-18.

　　[7] 中国新闻网. 周恩来南开作文纵论多难兴邦[N]. 2013-03-05.

　　[8] 北方网. 《周恩来南开中学作文笺评》序言[N/OL]. (2013-03-20).

　　（作者系江苏省周恩来研究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