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党海军第二舰队历史关头的抉择

辛亥革命网 2019-04-18 09:50 来源:团结报 作者:冯杰 查看:

解放战争时期,国民党海军的起义、投诚,主要集中于1949年2月至12月不到一年的时间内。

  解放战争时期,国民党海军的起义、投诚,主要集中于1949年2月至12月不到一年的时间内。据权威部门统计,起义、投诚舰艇总共97艘,官兵3800余人,其中规模最大的一次发生在1949年4月23日,海防第二舰队司令林遵率领9艘军舰和21艘小艇,官兵1271人,在南京笆斗山江面决定“不走”,投奔新政权。事后,毛泽东、朱德盛赞此次起义为“南京江面上的壮举”,碰巧也在这一天,解放军华东军区海军在江苏泰州白马庙成立,是为人民海军诞辰日之由来。本文旨在通过当事人的回忆,梳理历史重要关头不同选择者之间的不同心路历程。

  投奔新生,“把军舰交给人民”

  1949年1月,解放军取得淮海战役完全胜利,未来全线向南推进,迫近长江北岸已是势不可挡。1947年底至1948年初,林遵曾在上海召集一些海军的老同事、老同学举行小型聚会交换意见,“大家都认为国民党注定要失败,为了国家民族,为了个人出路,只有投向共产党才是光明大道”,萌发了派人去香港和共产党取得联系的想法。

  由于历史的原因,国民党海军内部派系矛盾十分尖锐,长期占据主导地位的是“闽系”,福建籍的陈绍宽先后担任海军部长和海军总司令。抗战胜利后,陈绍宽不愿卷入内战,表现消极,蒋介石将其撤职,先派参谋总长陈诚兼管海军,后又升任陆军出身的嫡系将领桂永清为海军总司令。战后,林遵一度对蒋介石建设国家抱有幻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国民党无论政治上、经济上、军事上都腐败无能,令其渐渐感到绝望。林遵坦言自己属于“闽系”,与桂永清个人矛盾较深,认为桂来领导海军,海军肯定不会搞好,“这也是促使我决心起义的一个因素”。

  说起海军派系纷争,“青岛系”出身的第九炮艇队长李连墀看法完全不同,“要是没有桂永清整顿一下的话,海军不知道要分裂到什么程度,硬是福建的天下”。国民党海军内部的龃龉纠葛,给中共策反工作带来的是空间与机遇。1948年秋,中共驻沪情报机构通过潜伏在海军的地下工作者郭寿生,尝试策动第二舰队弃暗投明,林遵当即表示同意,“具体搞法则要见机而行”。此外,解放军第三野战军政工部门、中共上海局策反委员会也与林遵本人或周围亲信有过接洽联系。

  第二舰队原先担任长江口以南至广东的沿海巡防任务,1948年二三月间,海军总部下令移驻长江,负责江阴以上至江西湖口的江面防务。4月20日夜至21日,解放军强渡长江,江阴要塞守军宣布起义,第二舰队驻防南京一带的舰艇,纷纷集中下游笆斗山江面锚泊。22日,桂永清召集各舰舰长开会,要他们想方设法冲出长江。永绥舰舰长邵仑心向起义,事先亦和林遵通过气,为了拖延时间,故意提出“尚有好几条舰在安庆,我们可否留在南京等它们,取得联系后再走”。午夜时分,林遵乘坐永嘉舰从安庆驶抵南京,桂永清最后交代说:“若你能把第二舰队带回上海,我马上推荐你当副总司令,请颁青天白日勋章。”

  海军总部仓皇撤离,林遵分析形势,“集中待命的各舰舰长中,有一部分是确能掌握的,因此我就确定采用召开舰长会议的办法来决定起义行动”。23日上午七八点钟,舰长会议在永嘉舰上召开,林遵着重指出:“国民党大势已去,桂永清自己乘飞机跑了,如果沿江下驶,不但有许多狭窄水道,岸上共军还有重炮、要塞炮。我们应该从大局着想,为国家民族着想,为自己和下属的前途着想,不应该只考虑当前个人的一些问题。”惠安舰舰长吴建安首先发言:“我们应当退出党政之争,把军舰交给人民,接受中共提出的和平条款。”江犀舰舰长张家宝态度明确:“我们也曾拼死卖命为党国效劳,无奈政府腐败无能,失去了民心,是它辜负了我们,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不过时至今日,还继续去充当内战工具,是没有多大意思了。”

  尽管还有几位舰长也表达了“不走”的意思,但林遵小心谨慎,始终没有把话说破,讨论期间只字未提与共产党有联系的情况,主要考虑到尚有一些不利因素存在,不能过早袒露心迹。

  纠结留恋,“良心上过不去”

  毫无疑问,第二舰队官兵中相当一部分人对国民党仍有留恋,一旦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美国必胜,苏联必败,共产党靠苏联,投共没有出路,建设中国海军必须跟英、美走。舰长们议论纷纷,林遵晚年追述往事,没有指名道姓,“他们有的担心如果不走就会被共产党压迫转过炮口打国民党,这个不能干;有的家眷住在上海,不走的话,家里人可能遭到国民党的迫害;还有的亲属在解放区挨过批斗,更说了一些诬蔑共产党的话”。

  综合几位当事人的回忆,讨论现场确实七嘴八舌,“走”与“不走”两派针锋相对,有些舰长拿不定主意,不敢轻易表态。永定舰舰长刘德凯摇头叹气,越说越伤心:“形势固然不可收拾,不过我们受党国培养多年,今天在它危难时刻骤然背离,这在良心上过不去。我的舰从安庆下驶,挨了好几炮,一炮打到驾驶台上,几个官兵负了伤,又没有药,痛得哭爹喊娘,真使人寒心。”刘德凯说到舰上伤兵,立刻引起了联光舰舰长郭秉衡共鸣:“国民党太对不起人了,把我们丢在安庆,不管我们的死活,他们却挟着姨太太远走高飞,不管别人走不走,反正我不替国民党卖命了!”

  太原舰舰长陈务笃显得特别冷静:“从中国海军历史来看,我们的先辈把一些破烂舰代代传留下来,前清留给北洋军阀,北洋军阀又留给国民政府,才保存了这么一支可怜的海军舰艇。我们今天再把这份财产交给新政权,总不会受到历史的唾弃。”永修舰舰长桂宗炎起初一言不发,这时突然冒出一句怪话:“照我说,既不跟国民党,也不跟共产党,把军舰开到海上去打游击,或开到别国港口当‘白华’”。林遵一票否定:“做‘白华’也要有钱呵!到海上‘打游击’,补给从哪里来?去抢劫商船,那是海盗行为,国际上也不允许。”

  舰长会议持续一个上午没有定案,吃过午饭继续讨论,林遵决定进行无记名投票来表决去留问题,根据舰队参谋戴熙愉说法,16位舰长参与投票,赞成留下的8票,反对的2票,弃权的6票。林遵的回忆稍有出入,10票赞成“不走”,2票反对,4票弃权。第一机动艇队队长张汝槱列席舰长会议,艇长虽然不参加投票,但他记忆的投票结果与戴熙愉的完全吻合。也就是说,第二舰队在“走”与“不走”的问题上最终没有达成共识,只能说选择起义的舰长略占优势。依据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林遵宣布“不走”,指定张家宝、陈务笃起草与解放军接洽起义的信件。散会后,各舰长、艇队长纷纷回到各自的舰艇,林遵也从永嘉舰迁回惠安旗舰。

  此时,永嘉舰舰长陈庆堃陷入了沉思,“如留于此地,不仅有愧军人志节,将来定必任人长期凌辱;凭连日来沿江夜战之经验,午夜后浓雾弥漫,敌炮不易瞄准,必能冲出江阴”。陈庆堃后来撰写回忆文章,只说突围决心,不提投票之事。王业钧1948年底毕业于青岛海军官校,时任永嘉舰中尉通信官,晚年接受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访问,道出了不为人知的个中隐情。原来陈庆堃内心倾向于“走”,但感到势单力薄,“我们一条船也没办法突围”,思前想后投下弃权票。林遵移舰之后,陈庆堃召集本舰军官议事,介绍了投票情况,王业钧自告奋勇:“我们刚毕业,各舰都有同学,愿意负责联络他们一起冲。”时机紧迫,陈庆堃急忙拿笔写了一个字条:“宗炎兄:我已ok,细节请与来员王业钧商量。”于是,永嘉舰轮机长邹弘达亲自驾驶小艇,载着王业钧驶往永修舰。

  波涛汹涌,“为了中国海军”

  “我一定冲的,既然敢从安庆冲下来,就敢冲下去。”桂宗炎接过字条,语气很坚定。王业钧遂与海军官校同学,永修舰通信官曾守镐约定联络事项,诸如“下午四点三十分,代表A字的信号旗半悬,随即起锚至锚点地”“五点整,A旗全悬,启航”“永修随永嘉之后,相距五百码,以最大的战速下驶,尽早脱离惠安舰四吋七主炮的射程”等等。离开永修舰,即到永定舰,刘德凯答应参与突围行动,并托王业钧去一趟吉安舰,“宋继宏舰长是我的好朋友,如果他不敢冲,请他到永定舰,就说我可把他带回上海”。别看刘德凯开会时哭哭啼啼,投票后却是心有定见,还特地和张家宝握手说:“再见!”

  告别永定舰,再至武陵舰,绳梯还未放下,该舰副长万体道即跑到船舷,不等王业钧开口就说:“我们一定走的,我们一定走的,不要上来了,赶快到其他舰上去看看吧!”小艇驶向吉安舰,中途必须经过惠安舰附近,“有人大声喊我们过去,原来是同班同学侯庆钧,但我们不敢靠近,只好装作没看到、没听见,直接驶向吉安舰”。王业钧心存愧疚,几十年后始终难忘侯同学惶恐无助的面容。从吴建安的回忆文章来看,虽有林遵坐镇旗舰,惠安内部“走”与“不走”的斗争照样激烈。“为了中国海军,为了国家民族,也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千万不要随便解缆,弟兄们,我可以自裁。”吴建安好说歹说,总算化解一场几乎就要擦枪走火的冲突事件。再说吉安舰,王业钧说明来意,宋继宏埋首呆坐,过了好一会才开口,“如果我弃舰随你们到上海,桂总司令即使不枪毙我,也不会重用我,我决定不走了”。

  傍晚时分,永嘉舰如约悬挂起锚的信号旗,发动机器,拔锚启航。陈务笃记得很清楚:“十几条军舰的烟囱里都冒着黑烟,有的主机已隆隆在响,有的在哗哗起锚。只见永嘉舰起的锚尚没出水,船艄就翻起了巨大的水花,它斜着舰身急速地调过头来,桅杆上又升起了一串‘跟我走’的旗号。”军舰走掉一大半,林遵站在惠安甲板上急得直跺脚,戴熙愉猛然想起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这是我的过失,离开永嘉舰时没有叫他们降下司令旗,回到惠安舰又忘了升司令旗,想必各舰长有所误会,以为司令还在永嘉舰,盲目跟它跑了。”

  吴建安主张开炮轰击,林遵没有同意,由于官兵的思想准备过于仓促,军心还很不稳定,如果相互炮击,可能会引起更大的混乱。后经张家宝、陈务笃等人提醒和建议,林遵亲自用报话机不停地呼叫,永绥、楚同、安东、美盛四舰先后调头返回。与之相反,永嘉等七舰拼命往长江下游突围,解放军炮兵猛烈轰击拦截,体积最大的兴安舰很快下沉,舰龄超过30年的永绩舰负伤搁浅。24日黎明,永嘉、永修、永定、武陵、美亨五舰相继抵达吴淞口,王业钧这时才发现,“永嘉舰简直被打得不像样,人则东倒西歪的躺下来,很多都睡着了”。

  新中国成立后,林遵先后担任过军事学院海军教授会主任、海军学院副院长、东海舰队副司令员等职,1955年被授予海军少将军衔。第二舰队的起义不仅削弱了国民党海军的有生力量,加速了人民解放战争的胜利进程,而且为新中国人民海军的初创提供了一定的兵员、物质基础和技术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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